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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时间:10-29   阅读次数:3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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难说再见——怀念我的父亲李连达

凌晨5:00手机闹铃响起、披衣下床,这是给父亲煮粥的时间,妻拉住我的手,含泪说:老爷子已经走了。坐回床边、呆望着窗外浓浓的夜色,顿感无限悲伤,思绪亦蔓延开来……

父爱如山

我们是一个四口之家、父母哥哥和我,家住西苑医院家属院,儿时的西苑医院周围是三面荷花一面柳、家属院内有鱼塘、桃林,是孩子们的乐园。孩童时我很顽皮,整日与小伙伴玩闹嬉戏在西苑医院家属院,时常闯祸,到家里告状的人从未间断过,每次遭妈妈训斥时,父亲只是站在一旁,严厉地望着我,并无打骂,但凝重有威。为了教育我,父亲开始给我讲书并要求背诵,书是父亲儿时读私塾时读过的:《24孝》、《弟子规》、《孝经》,当时只是慑于父亲威严,死记硬背,并无完全理解,但多年后回首自己成长经历,儿时背诵的这些书竟对我的人生起到了重大的意义。儿时记忆里,父亲很少对我笑,总是很严肃,但当有病人到家里看病时,父亲却像变了个人,笑容可掬、耐心温和,以至于当时产生了荒唐的想法:想生病把自己也变成父亲的病人。用“望之俨然、即之也温”形容父亲再恰当不过。

当年父母在西苑医院儿科工作,没日没夜,无时间做饭干家务,每日都到医院食堂打饭,这样的生活一直持续了十几年。因父母的工资不仅要维持一家四口人的生活,还要赡养爷爷奶奶和姥姥,故我们家的生活很拮据,每次去食堂打饭,只能买一个荤菜、一个素菜、再加上些主食。夏天尚好,若遇冬天,从食堂打饭回到家里,炒菜的猪油已经凝固了,难以下咽。我和哥哥正在长身体,饭量大,父亲每次都把荤菜夹给妈妈、哥哥和我,自己只吃素菜,而妈妈、哥哥又会给父亲夹回去,到最后大部分的荤菜都“跑”到了我的碗里。多年后,每每回想起,总为自己的不懂事而懊悔脸红,但那浓浓的亲情却让我终身难忘!!为了省钱,父亲除了工作外,还学会了做衣服、打家具、理发、修自行车等等。记忆中,除了不会做饭,几乎没有父亲不会做的事情。难忘唐山大地震的那个夜晚,北京也有强烈的震感,就在地震发生的那一瞬间,父亲从睡梦中把我紧紧抱在怀里、牵着妈妈、领着哥哥,第一时间冲出家门,我至今仍能感受的到父亲那炙热的胸膛和急促的心跳……

精神贵族

那个年代物质生活虽匮乏、家庭收入虽拮据,但我们家一直都是精神贵族。父亲是一个极有生活情趣且多才多艺的人,空闲时会带全家去颐和园游泳、把木床板放在桌子上打乒乓球、拉小提琴、看电影、采蘑菇、讲故事等等。当时放映的电影差不多只有八个样板戏,但父亲仍会带我们一遍遍地看,以至于我能够大段、大段地演唱其中的唱段,并在学校演出而获奖;最期待礼拜日前一天下雨,这样父亲就可以在礼拜日带我们去香山卧佛寺的山上采蘑菇,雨后的蘑菇特别多、特别大,通常是妈妈在山角下等我们,父亲带哥哥和我上山采蘑菇,父亲永远是采得最多的,回到家、买一点点肉、蘑菇炖肉,全家人围坐在一起吃,其乐融融。多年后,我依然觉得那是全世界最美味的食物;父亲也会给我们读书、讲故事:《三国》、《水浒》、岳飞的精忠报国、文天祥的宁死不屈、郑成功的抵御外辱、汉武帝的金戈铁马等等,长大后,当我阅读这些书籍的时候,重要章节和人物竟分毫不差,惊叹父亲超人的记忆力!

相濡以沫

父母是北医的同班同学,又同在西苑医院儿科工作,志同道合、相敬如宾。文革时,父亲下放到外地、母亲去了锅炉房,虽艰难困苦、虽远隔千里,父母却不离不弃、患难与共,父亲总是和我说:我和你妈妈是患难夫妻、没有你妈妈就没有这个家;儿时印象中最多的场景是:父母在家里一起看医学书、写文章、讨论病例;母亲不太会做家务,一家人都是吃食堂,偶尔母亲做顿饭,或是糊了或是生的,每当此时,父亲就会告诉我和哥哥:糊了糊着吃、生了生着吃,谁也不许抱怨;母亲身体不是很好,特别是更年期的时候,精神不稳定,父亲总是在妈妈身边照顾,从无半句怨言。每次外出,父亲总是牵着母亲的手,牵了一辈子……

痛失爱子

我的哥哥李翔,年长我8岁,英俊、忠厚、孝顺、干练,继承了父母的优点,深得父亲的喜爱,但不幸在24岁的时候身患癌症,英年早逝了。当时正是父亲从儿科转到药理基础研究工作发展的关键时刻,为了节省经费,父亲和同事一起改造试验台而造成腰椎间盘膨出、我妈妈正在更年期、我在上高中准备高考,父亲拖着并未痊愈的身体,一边治疗、一边创业、一边陪护哥哥、一边照顾我和妈妈。哥哥去世后,父亲苍老了许多,独自承受着失去爱子的伤痛。

孝顺父母

爷爷奶奶住在城里,离西苑医院很远。但只要不出差,父亲每到休息日,必会去看望,风雨无阻。记得奶奶八十多岁以后,有些糊涂了,有时父亲刚刚给完生活费,奶奶又会拉着父亲的手说:连达啊,你这个月的生活费还没有给我呢。每当此时,父亲会笑着再给奶奶一份。奶奶去世后,父亲承担了爷爷所有的赡养义务,并给爷爷养老送终。

艰苦创业

父亲的勤奋、坚韧给我留下了永生难以磨灭印象。因父亲大学里学的是俄文,但要看国外文献与国外科学家做学术交流,必须要重新学习英语,我记得父亲和西苑医院的几个叔叔阿姨自发成立了一个英语学习小组,每天下班后,到我们家里一起学习,教材是《英语九百句》,父母和叔叔阿姨们互问互答、纠正发音、学习语法,有时争得面红耳赤、有时乐得开心爽朗,那情景就犹如发生在昨天!

父亲自儿科转到药理基础后,我曾经好奇地去他的实验室玩,可没待几分钟就赶快出来了,这哪里是实验室,就是个洗手间。记得父亲创业的那段日子,每每回到家里,身上都有小动物的味道,以至于我和母亲不用问都知道,今天又用了什么小动物做的实验,母亲总对我说:你父亲是杀鸡宰狗的;当时西苑医院没有显微镜,父亲要到中国科学院去看,每次父亲都会带上两个馒头、一壶水,天不亮出发,天黑回家,次次如此,数年如此;当年科研经费奇缺,父亲为了节省经费,和同事一起改造试验台而造成腰椎间盘膨出,在家里做牵引治疗的时候,疼得头上出汗,让我拿毛巾给他擦完后,接着写实验计划,稍好一点,就坐着轮椅去实验室和外地出差参加学术会议。

不忘初心

自父亲当选为中国工程院院士,各种荣誉接踵而来,父亲的工作更繁忙了,责任更重了。父亲曾多次和我谈到:我作为一名医务工作者,老百姓的看病医疗永远是最重要的,祖国中医药事业的健康发展永远是最重要的!永远不能忘记初心!父亲是这样说的、也是这样做的,针对所有危害老百姓身体健康、损害中医药发展的单位、人、事,父亲都胸怀坦荡、刚直不阿、直言相谏、无所畏惧。

勇斗病魔

201311月下旬父亲被诊断为疑似胰腺癌,在天津市肿瘤医院做了根治手术。我清楚的记得,在手术的前一晚,父亲把我叫到床前,交给我一张他自己画的手术示意图并告诉我:明天手术要切除什么器官、要进行几个吻合、风险有多大。生死面前,父亲云淡风轻,镇定自若,临进手术室前,父亲还在病房里书写对一位院士的研究工作的建议书。

20157月被确诊为弥漫大B细胞淋巴瘤IE期,在中国医学科学院肿瘤医院化疗8个疗程、在中国中医科学院西苑医院放疗23次、历时10个月。治疗期间,父亲忍受了巨大的痛苦,只为了赶快康复,继续投身到他热爱的中医药事业中去。

20183月淋巴瘤复发,4月开始在中国医学科学院肿瘤医院进行了3个疗程的化疗,终因身体无法承受而被迫停止;5月中旬,转院到中国中医科学院西苑医院治疗直至去世。

师生情谊

父亲一生桃李满天下,平时和我们谈的最多的就是他的学生:哪个学生科研项目获奖了、哪个学生晋升职称了、哪个学生出国深造了,他都如数家珍、乐此不疲。以至于对于我们家属来说,有的学生虽未曾谋面,却如家人般的熟悉和亲切。在父亲生病期间,海外和全国各地的学生,都纷纷赶到西苑医院探望,每每师生相见,父亲都激动不已,总有说不完的话;病情进展到后期,父亲不能说话了,师生就四目相对,双手紧握,那场景让人肝肠寸断。在父亲的追悼会上,学生们跪拜泪别父亲的一幕,让我和家人震撼不已!永生难忘!!

清晨第一缕阳光明亮而柔和地洒进房间,思绪被妻子递手绢而打断,擦干泪水,准备10:30分、16:30分的到来,那是我给父亲送午饭、晚饭从家里出发的时间,我要等着、永远等着……

儿子:李航

20181027日星期六